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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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21日,我獲得了二零二二年度最佳小說家的入圍消息,與我同期競争的大部分都是曾經和我在同一起跑線的人。
這個消息是千言告訴我的。出乎我預料的是,《綠洲》的銷量是《沙洲》的五倍不止,而且一直到現在,還在話題榜第一。
那些傷情、痛苦,變成了公開的,所有人都能看得見。
可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還是日複一日地通過發愣、放空來消磨時間,有時候一個人在家裏看日出日落,看那些流水線般的人們努力在這座忙忙碌碌的城市裏生活。奔走,是固有姿态,随處可見。
只有在夕陽時刻,我才會偶爾恍惚,看着那些霞光在天空中挂着,是那麽美,那麽美。
好像記憶裏某個人的微笑。
遺忘這件事情一直在發生。
今天早上,我就忘記了手記的位置,翻找了整個屋子,才發現那樣東西在垃圾桶裏。
幾乎是下意識地,從中翻出。
我也不知道這個東西為什麽對我來說這麽重要,只知道,對我來說最痛苦、最快樂的記憶全都藏在字裏行間,每天翻看一次,都能想起來一些事情。
我還是記得何夕,記得歐陽靜,記得林海深,但是忘記了二十一歲前所有萍水相逢的人,哪怕把名字和照片擺在我面前,也無法回想起任何和他們有關的事情。
一到半夜,鬼哭狼嚎,風是用來擦眼淚的手帕。
可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而哭。
可能那些事情太多了,我只能一件又一件地撿起來,再像無所謂一般全部丢到同一個地方。
痛苦對于人的創傷是不可逆的,但我總喜歡揭開傷口,看看疤痕下的血肉是否還能正常運行。
今天,剖開了胸膛,發現心髒還在跳。
2022年11月1日,殘夢回環,有一個女人,在悠長悠長的棧道裏,牽着一只駱駝。
那只駱駝模樣很好笑,眼皮阖上,嘴裏還咀嚼着草料。
牽着它的女人,有一雙可以比肩春天湖海的桃花眼,開合的時候很像一個人在呼吸着的肺。
只不過我走不近,再想多看兩眼的時候,夢醒了。
砸碎了的某樣東西好像真的不會再恢複原樣了。
夢呓,喃喃自語。
“能不能給我萬能膠水?”
2022年11月3日,再也沒有夢到過那個漂亮的女人,我知道她的名字,何夕嘛。
歸期不知何夕,還是,今夕何夕?
今天千言請我吃飯,我說我要把她工資吃空,她一臉驚恐地盯着我點單的動作。
“別點太貴的了。”
我難得笑了一聲:“不行,我喜歡強買強賣。”
我愣住,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
好像又開始胡說八道了,這句話在這個情景,明明就不合适。
是你說過的話嗎?
應該是了,因為桌上的花瓣動了。
2022年,11月4日,去了一場演唱會。
千言給的票,說想要我能陪她去。
一直到坐在臺下,才知道這場演出是徐佳瑩的。聽起來特別荒誕,但全是因為從在場館門口我就開始盯着手機看,一直在備忘錄裏寫着何夕兩個字,到今天,好像已經超過了一萬遍。
“你能不能別看手機了,一會人多得擠死你。”千言一臉嫌棄地說。
“好好好。”我真的無可奈何。
八點,準時開始。
第一首,《給》,熱場子的。
其實我不算怎麽認真的聽衆,但我總記得記憶裏有個人很喜歡聽這位歌手的歌,而那個人對我來說又很重要。
應該就是何夕,因為只有關于這個人的記憶是兩面性的,其他都是非黑即白。
一直到最後,我的眼睛裏鑽進來3D建模,一切開始變得模糊。
結束後,心裏空空的。
沒有 《綠洲》,沒有那首并不聲嘶力竭,卻又讓我聽起來總是眼眶發熱的歌。
嘲笑我,永遠的詞窮。
2022年,11月21日,随便寫點。
人的一生都在哭泣。
第一聲,慶祝降生。
第二聲,弄疼生命。
第三聲,漸漸忘記眼淚從何流起。
2022年,11月22日,我來看你們。
這些天思考了很多,但每每想要拼盡全力改變記起何夕的時候就會有電流刺痛全身的感覺,好像這是我身體本能排斥的事情,可是我忍不住對抗,因為我必須記住何夕。
我摸着妻子冰冷的臉,卻總感覺指尖是溫熱的。
上海越來越冷了,冬天也早就來了,黑夜白晝交替進行,我在一個個輪回裏反反複複想起你。
打了個噴嚏,可能是冷到的,也可能是有人在想我。
第二種可能吧。
我笑了笑,忽而嘴角又被人扯着往下,我還是要說。
就要說。
“我還是很想你。”
2022年,12月10日。
【深耕意識流敘事,第一人稱文學實驗者林潛望獲年度大獎】
高興不起來,總覺得像是命運的戲弄。
我買了一枚鑽戒,藏在心口的夾克口袋裏,整理好行裝,出發去頒獎典禮。
很熱鬧,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登上這樣高規格的地方。
臺下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盯着,我吸了口氣,推開了主持人的話筒。
掏出了手裏緊緊抓着的火機,在那些目光的注視下,輕輕說——
嫁給我吧,何夕。
閉上眼,想象你還在我面前。
接着,拿出了一直揣在口袋裏的鑽戒。
“這是乾什麽,行為藝術嗎?”聲音來源于第一排,還有那麽一聲嗤笑。
“可以給我一個盒子嗎?”我向身邊的主持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要求。
她還是發懵。
但不久後,後臺工作人員還是拿過來了一個鐵盒。
紙巾助燃,鑽戒在其內,很快陷在火裏。
我将鐵盒放在地上,再眼睜睜地看着一切被滅火器的白色粉塵圍繞。
周圍再一次變得吵鬧喧嘩。
人生中僅有一次的頒獎典禮終于還是搞砸了。
2022年,12月11日。
點贊了一個人的評論。
【演夠了嗎?消費妻子的死亡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嗎?】
世上總有無數反對的聲音。
從《沙洲》到《綠洲》,我就知道了一個荒謬的道理。
世上遺憾總比愛更熱門。
而有一種東西,隐匿而毫無蹤跡,每個人都要經歷,不知不覺地發生在我們身邊。
那個叫做遺忘。
2022年,12月12日。
何夕,你來我夢裏了。
可是夢醒得太快了。
再睡一會吧。
2022年,12月13日。
我忘記了很多事,只記得何夕了。
2022年,12月14日。
有個叫徐冬冬的人給我發消息,說她要做媽媽了。
我說恭喜。
她還讓我通知何夕一聲。
我說一定做到。
可她為什麽要哭?
…
2023年到了,我突然回看去年的日記,生出困惑。
何夕是誰?
2023年,1月3日。
千言說何夕是我的妻子,我很不解,我有和誰領證結婚嗎?
真的有妻子的話,為什麽我的手上連戒指的痕跡都沒有。
2023年,1月5日。
還是想不起來何夕是誰,只記得自己叫林潛望,22年度的最佳小說家,搞砸一切的神經病。
千言是我的編輯,我的好友 。
林海深是我死去的父親,歐陽靜是我死去的母親。
何夕是我的亡妻,聽說的。
2023年,1月23日。
有一個人在夢裏叫我回去。
2023年,1月25日。
海好深,手上的煙盒剛開封就不自覺倒插了一根。
2023年,1月27日。
在家裏的《綠洲》裏找到了一封信,夾在最後一頁。
林潛望親啓。
很厚的一疊,信封都鼓起來。
真是奇怪,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我都沒有打開看過?
我撕開,慢慢讀。
天空是暗色調的,好像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是,然而三個房間都是空白的,一個是現在坐着的地方,還有兩個是胸口皮膚之下的地方。
骨骼與血肉構成了身體,而腦中錯綜複雜的情緒和感受構成一個完整的人。我們學會向內接納,所以我們允許一個毫不相乾的人住進我們的心裏,我們學會向外吐露,所以我們允許自己犯傻,允許自己看透一切後還能大聲歡笑,肆無忌憚地流淚。
人如果木然,是需要某些東西充當鑰匙來打開那張門的。
例如人的七情六欲,各種悄然成為自己人生底色的東西。
這封信,就是那把鑰匙。
我哽咽着,感受着窒息般的絞痛,從心口蔓延到渾身,像是被人剝骨抽筋,屬于我的,不屬于我的,全都不重要了。
窗外大雨如注。
我在空白裏,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2023年,1月28日。
刻意去找的東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萬物的來和去,都有它的時間。
三毛早就給尋找下了定義。是我不懂,是我執拗。
我真的有找到什麽嗎?
2023年,1月29日。
我找不到你,上海的每個角落,都找不到你。
還有一個地方。
2023年,1月31日。
海水是涼的。
2023年,1月31日。
我的人生是荒誕的,從各種維度來說,每個部分出奇地戲劇化。
我不是父母愛情的産物,不是愛之中誕生的,我只是母親愛情血污的罪證,是因為我,才栓住了母親。
我的父親傲慢無禮,自私冷漠,我以為我很好地遺傳到了這一點。
應該多少還是有吧。
我的生命中與我的心有過交際的人,全都前仆後繼地奔赴死亡,這個結局我萬萬不能接受。
可我只能嘆息。
或許荒誕的不是人生,不是愛情或是親情、友情,是我。
我學不會歇斯底裏地讓命運将我珍視的東西還給我,學不會絕望到底地漠視人生,學不會看清一切還有勇氣轉頭就走。
我只會站在原地,站在那個讓我發愣的路口,看着車輛與我擦肩,在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看着四周,走那麽一兩步。
直到,
連環車禍發生,死了很多人。
我才真正地意識到,原來我早就沒救了。靈魂的腐爛是一種解脫不成,向死又可惜的現象,有人讓你活下去,有人讓你陪他死。
那個叫何夕的人屬于前者。
可我活不下去了。
太累了。
黃沙漫天。我走到綠洲,在水裏,聽見了一聲嘆息。
…
何夕站在綠洲,
成為我人生路上的海市蜃樓。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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